
翻看《貴婦還鄉》,突然非常懷念我們在排練室和小劇場的夏天。
陳舒同學當時是為什麼要排演一個話劇,我已經全部都忘記了。那時候我們經常在一家飯館從晚上坐到清晨討論很多個電影構想(據陳同學說有一個快要變成電影了),走在初夏冷冷清清的鼓樓東大街上,只有下夜班騎車回家的工人和拿著樹枝掃帚慢慢把北京都掃乾淨的好人。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我們裹著單薄的衣服聳著肩膀,很興奮地打著冷戰。一夜之間,我們討論、建立並且都加入了“新左翼聯盟”,但是直至現在,我連左翼傾向是什麼都不知道。我想,當年“新左翼聯盟“中的你你你都一樣吧,多麼可愛的年輕人。
關於同系的女生是如何相熟的這件事情,我們應該都沒有忘記。應該是從貢晨(不知現在更名未)在昌平躺下卻難眠的某夜提出的一個問題而開始的。
“女性的偉大友誼是如何產生的?”
這個開始打破女生間所有尷尬和防備的問題成了一個同學再會時經常提起的樂事。後來我們在“小海鮮“吃飯的時候,陳舒認真且臉紅著對劉暢說:“我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話劇。”因為試圖爭取這位女演員的加入,這頓飯非常快就結束了,沒有出現從清晨到日無的失控現象。飯後我們穿過鐘鼓樓廣場去看排練室,一個廢棄的學校,空無一人。看門人打開鐵門讓我們進去,教室裏有玻璃和操場上常見的雙杠。大家非常興奮,但是都羞於看到鏡中的自己,推推搡搡。我們回學校的路上,我問劉暢,你來不來。劉暢說,這學期我的小說片段作業也要開始排了,估計沒有時間了。但是我對你們的狀態很不清楚,我不知道你們究竟要弄一個什麼樣的東西。我說,其實我也是。
後來話劇開始定角色和演員,遇到了很多各式各樣的年輕人。有一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背著一個磨得見鬍鬚的鼓鼓的背包來到了排練室,站在所有應徵的演員中間,他的臉長得英俊但是有一種突發事件的隱憂,這種隱憂是我們該有的,並且在後來得到了證實。他在後來的正式演出中擅自加了一句臺詞,所有的節奏、走位、演員情緒都因此受到嚴重的影響,他只演了首場。後來我們得知,他是北京小劇場話劇封殺的人,有流浪漢的可愛可是不知道尊重集體,這就是他一無所獲的原因。
那天我和陳舒在小花園等他,他照樣滿頭大汗騎車賓士而來,把背包放下就開始自我介紹,臨了說我朗誦一首《將進酒》吧。非常出乎人意料的是他一進入表演就呈現的歇斯底里狀態。聲音非常大,我和陳舒坐在籐椅上,來回走過的人都看著亢奮的他,我估計如果不是傍晚他也會如此大聲。陳舒說,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了,那我們明天下午排練室見吧。你離這裏很遠嗎?他說,我住在北大。後來我們聽說,他住在北大的任何地方,所有的行李就是背包和腳踏車,露宿應該是他的每個夜晚。
那天下午的演員們,你們會記得那次奇怪的自我表達嗎?陳舒同學說很感謝大家能夠支持我們的話劇,我們先介紹一下自己吧。所有的演員在介紹自己的時候都說到了自己的家鄉並且做了即興表演。最令人吃驚的是腳踏車先生,他表演了一段追賊,向窗外喊道,小賊,你往哪里——逃!形體和語調非常有京劇武生的架勢,又有點好笑。我們相互交換眼色,哪知道他的表演就在不經意間達到了高潮,他追著那個小賊去了,跳上了桌子,費了些勁爬上了窗戶邊喊邊跳了出去,在排練室外面他的聲音幾乎還在忠誠表演。排練室裏面的人都已經有些吃驚,大部分是搞不懂和不屑一顧,有人帶頭鼓掌,這掌聲裏並沒有惡意。我想這個人多少有些執迷不悔的勇氣和悲哀,可是那時候的我們也都是處於一樣的境地,但我們總會只看到別人的低。
來應徵的演員大多是學生並且沒有太多的經驗,有很多人是想證明或者尋找一個突破口的確存在。有一個三十歲或者三十剛出頭的男人,臉上是挫折,他朗誦了一首自己的詩並且有很重的表演系的臺詞腔。我們那時還未知什麼是挫折和失敗,他安靜地看著所有比他年輕的應徵者即興表演,非常有禮貌,後來我們開始排練的時候他還來過兩次,之後就永遠消失了。
所有應徵的演員中最像機器人的就是葉明明,他的臉時刻都像剛喝過酒一樣激動,眼睛因為情緒高亢而突出,太陽穴總是有汗,有一縷縷汗津津的頭髮貼在眉毛之上。他曾經自己有一個舞蹈工作室,形體語言總是非常誇張和靈活,現在想來他的屁股總是翹著的,這是我的錯覺還是真實印象。後來我們經常在一檔選秀節目上看到他,他在競爭季度或者是年度的冠軍,這麼一個熱鬧的人應該有一碗非常豐盛的電視飯吃才對。
葉明明有大哥的態度,他從一開始就向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說自己是比較早出來混的,到現在也想有所自我肯定,熱愛舞臺和戲劇。陳舒同學拿著一支筆邊聽邊記。他的女朋友站在人群中,高瘦但是和所有不入眼的風塵一樣一般。後來我們聽說,葉明明一直為她女朋友的虛榮心買單甚至有些負荷。到了排練的時候,他就騎著一輛高於地面不到半米的迷你型摩托車沖進廢棄學校的院子,速度和高矮讓人辨不清沖進來的是短尾豹還是武大郎。後來定睛看,他肌肉豐碩也不算矮,硬要騎在這輛迷你摩托車上,往後仰著一路向前沖,樣子很好笑,估計員警也會看他一路向前沖而忘記攔住他開罰單。我想我要是買了這輛摩托車我的雙下巴會不時驚現於街頭。我跟他說你的車好好笑啊,他說,你要買嗎我可以介紹,不過騎在上面感覺非常快非常危險,其實也就個三十邁而已。我說,哈哈哈。後來劇中的舞蹈部分他盡心盡力配合導演,幫助大家打開身體消除陌生和尷尬,他是一個很努力很善良很懂相處之道的年輕人。
那時候在整場話劇的開始、進行、結束直至我沒有參加的第二年的商演中,費心最大的除了陳舒和她當時的男友之外,就是惠明。那時候的他仍然是長髮的庫司圖裏卡,心中深深喜歡陳舒並且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明鍋每天騎著國民黨繳獲的綠色三人行摩托車突突突突地四處奔走,心無他念。我們雖然是一個班的同學,卻也是因為這個話劇而開始熟悉並成為老友。後來,我們將靚名“明鍋”贈給他,就是廣東話裏對明哥的昵稱,有這樣昵稱的還有黃耀明,明鍋現在在寫的劇本真的有染黃耀明瞭。明鍋除了擔任當時話劇中最突出男演員之外還負責話劇所有的多媒體部分,有日早晨把我們拉到學校舞蹈教室對面的樓頂上去拍《背靠背》,問大家是如何變成小人物的。這個命題是陳舒當時的男友提出來的,他也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現在不知何處但是大家都希望聽到他的境遇變好。那些“新左翼”的徹夜長談中,他說,哎,你是怎麼變成小人物的呀?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問自己的問題呀,靜靜你說對不對?
我想,這個問題是這個話劇要進行第二次商演的重要原因,也是我後來退出並且看似置大家不顧的原因,我覺得沒有必要進行浪費大家時間的第二次了,似懂非懂就跟著行軍的勇氣通常只有一次,那時候還搞不懂就跟著走掉了,也肯定會退出,慘烈一點的會似懂非懂就犧牲,比如王佳芝。這第一次,不知道近年來有沒有人開始陸續收到禮物呢。我之後的選擇都沒有糊塗過,也因為如此,盲一次的意義才如此特別。你一想到小劇場,就會有人說,以後都不會有,以後都不會有。那麼,當時的脫離就變成了看小朋友成長的心情。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遇到一次的。我那時候的不義之舉也許很多人在今天看來仍舊是不義,但是我當時是覺得,弄明白點,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我連這個劇本說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投身於我無法相信的劇本中,和你們一起撲火做壯士呢。陳舒同學也請不要生氣,我的確是這樣想的。我當時離開是為了下一次能夠做到心中有數地進小劇場。對戲劇是有勇氣是有愛,只是這勇氣要真正瞭解世界關愛他人是永遠不可能的。堅持並不是浪費時間,不要帶著必死的心去堅持,這樣你才會問為何而動。堅持不能只有信念,它需要智慧,還需要自己完全想明白。我多麼希望每個人都能堅持,哪怕理想是那麼微小或者巨大,太過兒女情長或者事業國家。你都要做你自己的士兵、軍師甚至是孤獨的盟軍一個。所有的光明都近在咫尺,沒有人會騙這樣的一個人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當時盲一次,現在被贈予光明,我在一一想你們年輕無畏的樣子,有夏日熱潮拂過的群像,排練室內的困境、停滯不前、驚喜、等待、疑惑。那時候我們是一群無限的未知數,也許有些人覺得現在的自己和生活都已經未知不過一個範圍了。但我還沒有這樣認為呢,我覺得還是無限未知。只不過不會輕易和盲從了,究竟是好是壞自己都不知道。
那時候陳舒的狀態非常混亂,其實她只是一個混亂代表人物,大家都一樣不知道怎麼做。但是她的混亂有時候還來自不堅定或者愛情。現在只要陳舒、明鍋和我三個人能碰面,我和明鍋的必演片段就是西安話版本的陳舒和於磊當時情書的好詞好句摘抄——“再也沒有你這樣的女子,呼喊著我的名字!”或者是“我用摩西的寶劍,劈開了你的海面!”這橋段,每次必演,每演必火,是我們永葆青春的良藥。雖然對當事人有些不敬,但就讓我們保留下去吧。
當時的戀情交錯十分複雜,大體發生在陳舒、她當時的男朋友、惠明、於磊、盧佳之間。這其中的故事也是這幾個人至今還有些無法解釋的隔閡的原因。
我和陳舒、盧佳也都有過冰河時期,這都是我的原因,對身邊人的要求太高對自己的要求太少,成長後變得會與各種人相處我還會時時想到我當時對她們的過分。但是她們都沒有跟我計較就重新接受了我,也沒有提起任何為什麼,這讓我覺得我欠她們一次類似于信任或者是別的什麼。但是面對陳舒和盧佳遙遙無期的像從前一樣親密,我很難過,因為好像真的無期了。盧佳同學,我非常想念你,我想有些事情我永遠都弄不明白,變成了每次見你時候的擁抱。你沒有弄明白的事情,我也會深深記得。
關於排練室裏面我愛上的那個男生,我現在還記得他的演出經歷裏面寫過——出演電視劇《蒲松齡》,他說臺詞都帶著該片的氣息,並且會無意識地眯著眼睛,好像在向空氣對質。留著非常短的頭髮,有和善溫暖的笑容,質樸並且不多話,排練中非常迷人不排練的時候也非常迷人。那時候陳舒說,那我幫你把位置安排在他旁邊吧,或者第三幕讓你們演夫妻。我說算了算了,好吧好吧。不過後來我沒有和他演成夫妻,我們終究是陌生人,特別陌生的人。在北兵馬司劇場演出的時候,他要在幕間客串哈姆雷特,道具是樹枝。結果首次演出大家幕間換衣服都非常緊張,他忘記了還要出場一次,直到有人催場說,劉蒲劉蒲你要上了,他拿著一雙沒有來得及放在桌子上的襪子舉著樹枝就沖到舞臺上了,我們在後臺笑作一團接下來數了三秒就聽到觀眾哈哈大笑。他說了一句哈姆雷特的臺詞就匆匆下來了,臉紅得好像麵包人,短短頭髮裏密密的細汗在候場的後臺一閃一閃。我排在他的後面,陳舒說明天就是最後一場了,你看,是吧。我直到最後都沒有說什麼,我覺得我還是不夠愛,否則我會告訴他的。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的我們都很可愛而已。
當時張嘉仁說,啊?靜靜你眼光真的有點問題。程遠說,我覺得挺好的,男人看男人是不會錯的。張嘉仁說,也是,我就是女人看你就不行,沒看准。我時常記得他們兩個人的打打鬧鬧,半夜排練完張嘉仁回去還要遛狗,那天我和她一人一條被拉著往前狂奔。現在這兩隻狗好像一隻被送到了杭州另一隻下落不明,張嘉仁已經回到台州結婚生子,程遠好像有了自己的經紀人並且改了他那時候經常提起的藝名。
大家像陌生人一樣,早就回到各自的生活裏去了。這些沒有佩戴任何鱗片盔甲的頸間胸膛曾與風親密無間,相遇癡纏,風聲耳邊過,此後不再會。
之後很久,我在人藝小劇場看話劇,開演前後排有人拍我的肩膀。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爸爸和他的小男孩,那個爸爸問我:“你演過那個吧?就是那個‘論黑暗是不存在的’。我去看了,挺好的。”他轉過頭問小男孩:“你還記得嗎?”我說是嗎你們去看過呀。謝謝謝謝。轉過頭突然有一種心酸,劇場暗了。
在所有的劇場舞臺上面,每一個人都好像被放大,變成了濃墨和具體的光影或者更加美好的,任何細微的事情都變成了需要呵護的。上學的時候每次看大戲看到最後,年輕的演員塗著濃濃的粉,在最後一排都能看到鼻樑勾線。他們穿著戲服出來謝幕,脫帽向台下鞠躬,同學們叫好鼓掌好像是真正佩服。汗津津帶著香氣的年輕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從第三幕裏走出來,他們篤信他們身處的劇情,這位那位的眼神一時還無法割捨不動情,相視一笑間還有些昨夜話未講。茱莉小姐的裙擺被踩在了舞臺上,那個無數故事會發生的地方。不能再多說,只有喉嚨哽著和所有戴著眼鏡和不戴眼鏡的觀眾一起退場。
吉伯特阿代爾的《The Dreamers》的首頁寫著:“獻給邁克、伊娃以及所有曾經是江湖騙子的演員們。”
我也懷念你們,還有那個在排練室裏、小劇場裏潮熱的一去不回的盲夏。 |